使节团自然是看不到金人军营,也看不到军仓的。
他们夜里吃过饭,清晨又启程,完颜宗弼对使节团里每一个人都很感兴趣,见到香象奴还笑一笑。
笑过之后,又去问李彦仙,问他家在何处,可曾读了什么书,取的什么字。
李彦仙就浑身恶寒,不过完颜宗弼问过这些废话后,又问他原就何职,怎么进了使团,李彦仙就反应过来了,很镇定地说:
“不瞒郎君,我是走了小童太尉路子。”
这话很真,而且要是金人用心打探过,听说的也是这么个故事,不然呢?他李彦仙落魄在陈桥镇的破屋子里,总得有个人提起他,长公主才会叫他近前看一看。
完颜宗弼依旧笑呵呵的,还问了几句小童太尉如今在京城的地位如何,要价如何,李彦仙就半真半假地吹捧了几句老童的权势。
等吹捧完了,李彦仙也没忽略掉完颜宗弼眼中一闪而过的鄙视。
李彦仙看到这位金国郎君骑着马从他身边离开,又去寻王善说话,就偷偷地擦了擦冷汗。
的确不能细想,越想越吓人。
完颜宗弼去找王善了,王善就半真半假和他聊起来了。
王善说,郎君哪,郎君还记得我们殿下吗?
这话说得完颜宗弼一愣,他似乎回忆了片刻,又微微笑一下。
“我一刻也不曾忘,只是殿下在我心中如皎皎明月,我在殿下心中却是仇寇死敌,我再提及她,岂不孟浪?”
王善说:“我们殿下有一个心愿,我原不该同郎君提起……”
“但说无妨。”
“殿下修道,领兵与郎君交战原非她所愿,”王善声音很委婉,“她这些日子里,日不能食夜不能寝,皆因这一战的缘故。”
“我们女真人也不愿如此,唉,王祭酒不曾见那一日上京浓烟,遮天蔽日呀。”
“死者不能复生,可他们原都是大宋大金的好男儿,”王善说,“殿下因他们无辜死去而痛心,其中大宋殉难将士,殿下亲自领京城各宫观,为他们做法事,渡他们往来生。”
完颜宗弼就一边听一边点头,又说:“殿下有仁心。”
“而今两国既然交好,殿下也想在北国修筑道观,自然这银钱都由我们来出……”
完颜宗弼说:“这不成。”
王善就不说话了。
似乎发现自己拒绝得太生硬了,这位金国郎君连忙解释:“非我不许,只是辽人崇佛,你们若是大修道观,辽人恐怕要有民变的。”
似乎很有道理,但细想很微妙,因为当初女真人灭辽时,云中府的佛寺佛窟烧了不知多少。
但完颜宗弼说这话,是因为他有心推脱么?
也不尽然,此一时彼一时,彼时契丹人是女真人的敌人,此时却成了他们百姓。
女真人也不想过度欺压辽人,让他们中间又生出一个耶律阿骨打来。
王善就想,这人的确是个很警惕又精明的对手。
王善说:“既如此,我们不多修,只修一座,在燕京城中修,郎君觉得如何?”
完颜宗弼还是很犹豫。
“城中亦有许多辽人……”
王善就叹气:“殿下只有这一个心愿,眼下连银钱都带足了,郎君不念旧情么?”
郎君出了一会儿神。
“那你们在城外修几座吧,”他说,“殿下清修不易,是我三番五次坏了她的修行。”
王善自然是满口答应,又说只要能修几座道观,给百姓们散点符水,做做道场就是了,你们尽可以盯着我们,绝不搞任何坏事。
城外修,但没说在什么地方,地方还是要金人说了算的。
修在穷乡僻壤,既没有军营,也没有军仓,只有些宋人的地方,这样听起来也很对劲。
女真人也不是虐待狂,他们劫掠了宋人回来,宋人是不要萨满的,有些人也不信佛,那送点道士去安抚一下,叫他们乖乖种地也不错。
乖乖种地,给渤海人和辽人个榜样。
道观么,又不是说只有宋人修得,难道金人就修不得?
到时候要是宋人来回跑,传递信息,金人也可以跟着来回跑啊!
况且,完颜宗弼想,他不许宋人建,难道宋人就老老实实了?
人家马上继续往上京走,看这抖擞精神的劲儿,谁知道怎么唬骗上京的贵族们呢。
不如就修在他眼皮下。
这事就算解决了。
只是在这段对话结束后,两个人该分别时,完颜宗弼望着官道两侧已经微微飘落的黄叶,忽然说:
“我当初不晓事理,几番冒犯了殿下,心中确实很是愧惭。”
王善问:“郎君说的是立壁下那一战么?”
“不,”完颜宗弼说,“那次是战争。”
脸红心跳